('次日清晨。

慈云庵的正殿里，香已经点上了。慧明穿着一件金色僧袍，是只有在传戒时才会穿的法衣。白素秋跪在观音像前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。她的头发散着，黑而密的瀑布一样从肩上垂落。

四个女人站在两侧，苏莲心、姚红绮、柳含烟、温如玉。没有人说话。陆慎言没有进来。他站在殿外的廊下。

慧明拿起剃刀。刀刃很窄，在晨光中闪着一线白光。他走到白素秋面前。

「白素秋，你为何求剃度？」

「为离苦。」

「何为苦？」

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。」

「剃度之后，这些苦就不在了吗？」

「在。但我不会再被它们牵着走了。」

慧明点了点头。他拈起她的一绺长发，剃刀贴着头皮，轻轻一划。一绺黑发落在白色的布单上。第二刀。又一绺落下。第三刀。他剃得很稳，每一刀都干净利落。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她膝前的白布上，渐渐堆成了一小片黑色的山丘。她的头顶露出来，从未见光的头皮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。最后一缕长发落下时，她的头完全露出来了，光洁的，圆润的。

慧明收回剃刀。他伸手在她光洁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「从今日起，你法号了尘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白素秋闭着眼。她的头发散落在膝前的白布上。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，几缕头发被风卷起，在空中飘了一瞬又落下。她睁开眼。她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悲伤，没有激动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光光的，触感陌生而真实。

「谢师父。」

她磕了三个头。头碰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三声响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看着那四个女人。

苏莲心的眼眶是红的。姚红绮咬了咬嘴唇。柳含烟在流泪。温如玉低着头。

了尘走到她们面前。她伸手握住了苏莲心的手。

「以后你们可以叫我了尘。」

姚红绮先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：「这个名字，谁起的？」

「师父起的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姚红绮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光头，动作很轻，「摸起来挺舒服的。」

了尘没有躲。她让姚红绮摸了一下她的头。

苏莲心走上前，把手里的一串念珠戴在了了尘的脖子上，是慧明给她的那串菩提根，她已经盘了几天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送你的。」

了尘低头看着那串念珠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捻过。「谢谢。」

柳含烟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白素秋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笑着说：「我又哭又笑的，是不是很难看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：「不难看。」

温如玉什么都没有带。她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素面，清汤白面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把面放在供桌上，退后一步。

「吃了再走。」

了尘看着那碗素面。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。她端起碗来吃了一口。面是刚煮好的，热而软。她低头慢慢吃完了整碗面，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
她放下碗的时候，温如玉接过去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向厨房。

了尘站在院子里。晨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。她抬头看着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中画出清晰的线条。她看了很久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还带着那串菩提念珠。她转过身，向殿后的禅房走去。

「了尘。」

她停住，回头。陆慎言站在廊下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琴谱，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起。正是他当年弹《梅花三弄》的那张谱子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这个，给你。」

了尘接过来。她展开琴谱，一眼就看到了那段他改了的地方，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深一些。她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琴谱合上。

「你留着吧。」

陆慎言没有说话。

「我已经不需要看谱了。」了尘把琴谱递还给他，「我全都记住了。」

她转身走向禅房，没有回头。晨光照在她光洁的头顶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禅房的门后。门没有关。

陆慎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琴谱。他打开来，那段他当年改过的音符还在上面，墨迹已经淡了一些。他合上琴谱，把它收进了怀里。

他抬起头。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，有一只麻雀落下，在枝头跳了两下，又飞走了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桌上有纸，有墨。他铺开纸，磨好墨，提笔。他抄的不是经。他是在记今天的日期和天气。记完之后他放下笔，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冬日晴朗的天空。

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。他这辈子不会再碰女人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曾经握过五个女人的腰、解开过五个女人的衣扣。现在它只是静静地搁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，照着那只手，和砚台里还没干的墨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了尘剃度的第二天，姚红绮来找慧明。

她没有进禅房，她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拎着一包茶叶，是她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。她把茶包放在廊下的石阶上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「大师，我要走了。」

慧明从禅房里走出来。他没有挽留她，只是看了一眼那包茶：「给我的？」

「给你的。」姚红绮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和以前一样，爽朗的，带着一点痞气，「观前街最好的碧螺春。你以后喝的时候，别想我，想茶就行。」

慧明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着那包茶：「不回苏州了？」

姚红绮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回。先把绸缎庄盘了，跟老伙计们告个别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嘉兴？」

「离这里近。你们都在这里，我想回来的时候抬抬脚就到了。」

姚红绮站在那里，手揣在袖子里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。那棵桂花树，厨房的烟囱，正殿的飞檐，走廊上晾着的一排灰布僧衣。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瞬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不出家。」她说，「我这辈子不适合当尼姑。我到了庙里还是会想喝酒、想吃肉、想骂人。」

「没有人让你出家。」慧明把茶叶放在石阶上，「你可以回家。可以在家修行。吃不吃肉、喝不喝酒、骂不骂人，和修行没有关系。」

姚红绮看着他：「在家怎么修？」

「每天早晨泡一壶茶。坐下来喝第一杯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情，就只是喝。喝完那一杯之后，你今天想骂人就骂人，想笑就笑。第二天早晨再泡一壶。喝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想了一下：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
「天下最难的事，就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没有马上回答。她靠在廊柱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：「那我先回苏州把铺子盘了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

姚红绮站直了身体。她走到厨房门口，探进半个身子，温如玉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
「如玉，我走了。以后去嘉兴找我喝茶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温如玉的手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看着她：「什么时候走？」

「现在。」

温如玉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她面前。两个女人面对着面，隔着一道门槛。

「你会经常来吗？」温如玉问。

「不知道。」姚红绮说，「但你可以来找我，嘉兴城西，到时候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在哪儿了。」

温如玉点了点头。姚红绮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「面做得不错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姚红绮转身。她又去看了柳含烟。柳含烟半躺在床上，看到姚红绮进来，就挣扎着要坐起来。姚红绮按住她：「别起来。我就说一句话就走了。」

柳含烟看着她。姚红绮在她床边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：「我在嘉兴认识一个老大夫，治花柳病很有经验。回头我让他来这里一趟。」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握住了姚红绮的手腕。握了一会儿，松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姚红绮站起来。

她又找到了苏莲心，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。苏莲心坐在床边缝衣裳，看到她来了就把针别在布料上抬头看她。

「生了之后带孩子来嘉兴喝茶。」

苏莲心笑了一下：「好。」

姚红绮又找了了尘。了尘在禅房里打坐，听到脚步声睁开眼。姚红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：「你的光头挺好看的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：「你走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以后常来。」

「看情况。」

了尘没有多说什么，重新闭上了眼。姚红绮看着她在晨光中安静的侧脸，光头，素衣，闭着的眼睛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，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。她缩了一下脖子，把衣领竖起来。她沿着山路往下走，走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慈云庵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个角，灰瓦上落了几片枯叶。她又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
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看到路边有一棵梅树，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，不到小指头大，紧闭着，藏在枝节间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花苞，硬硬的。

到了镇上，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，泡了一壶茶，是她带来的碧螺春。她端起第一杯，想起慧明说的话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她端着杯子，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和浮动的茶叶。她试着什么都不想。但脑子不听话，想了一堆事。陆慎言的头发，莲心缝衣裳时银簪的反光，了尘光头的样子，柳含烟瘦得剩下骨头的手，温如玉蹲在厨房门口切菜时垂下来的一绺头发。

她想了想，算了。她喝了一口茶。碧螺春的清香在嘴里化开，带着一点点豆香和一丝丝的涩。她把那杯茶喝完了。放下杯子。

她又倒了一杯，没有急着喝，端在手里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。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

她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熄了灯，躺到床上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卖到苏州的第一夜，也是这样的冬夜。那时她躺在陌生的床上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现在她躺在客栈的床上，没有哭。她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。先回苏州把绸缎庄盘了，然后去嘉兴，开茶馆。她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活，每天泡一壶茶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

她翻了个身平躺着。

她睡着了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;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温如玉没有去找慧明说我要留下。她直接留下来了。

破咒后，她在厨房里做早饭，和面、切菜、烧水，和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。第二天她开始打扫院子。第三天她把各人换下来的衣裳收起来，抱到井边洗了。第四天她发现厨房的盐快用完了，自己去镇上买了一包回来。慧明看到她拎着盐袋子走进来，什么也没说。第五天，他吃饭的时候发现碗里多了一勺她自己腌的酱菜，萝卜条，切成细丝，拌了辣椒和芝麻油，又脆又香。慧明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，但把那碟酱菜全部吃完了。温如玉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到他吃完了那碟酱菜，转身回去继续揉面。

她就这样留下来了。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出家，她也没有提。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，天不亮就点上厨房的灯。她洗米、点火、烧水。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她把粥盛进碗里，一碗一碗摆在灶台上。然后是面，揉面、醒面、擀面、切面、下面。她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，手没有停过。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厨房门口择菜，或者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院子的绳子上。

有一天晚上她忙完了，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。冬天的夜很静，只有远处山里的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她坐在石阶上，抬头看星星。她想起以前在家里，李秀才的家里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，只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妻子，不能想别的。后来她认识了陆慎言。后来她成了他五个女人中的一个。后来她拿了休书。现在她坐在这里，一个人看星星。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了。明天她还要起来揉面。面在盆里发着。明天它会变得更大。

过了几天，柳含烟的身体好了些，开始能帮忙做些轻活。她坐在廊下叠晾干的衣裳，把叠好的灰布僧衣一件一件码好，叠得很整齐，边角对齐。有一次她拿起一件衣裳，发现衣领处有一根长长的头发，是了尘的，剃度之前掉的。她拈起那根头发看了看，在午后阳光中那根发丝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她没有丢掉它，而是把它绕在手指上，绕了几圈，然后放在窗台上。风一吹，那根发丝被吹走了，飘向空中。

了尘每天早晨在正殿里做早课。她跪在观音像前，数着念珠，从一数到一百零八。数完之后她站起来，扫院子。她的光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扫地的动作很稳，从左到右，一排一排，不着急。

苏莲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。她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，手扶着腰，一步一步。她偶尔会在那棵桂花树前停下来，低头看一眼树下埋着那支簪子的地方。土已经压实了，长出了几根细小的野草。她蹲下来，把那几根草拔掉，然后继续走。

有一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四个人，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姚红绮不在，但她的位置空着。

('次日清晨。

慈云庵的正殿里，香已经点上了。慧明穿着一件金色僧袍，是只有在传戒时才会穿的法衣。白素秋跪在观音像前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。她的头发散着，黑而密的瀑布一样从肩上垂落。

四个女人站在两侧，苏莲心、姚红绮、柳含烟、温如玉。没有人说话。陆慎言没有进来。他站在殿外的廊下。

慧明拿起剃刀。刀刃很窄，在晨光中闪着一线白光。他走到白素秋面前。

「白素秋，你为何求剃度？」

「为离苦。」

「何为苦？」

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。」

「剃度之后，这些苦就不在了吗？」

「在。但我不会再被它们牵着走了。」

慧明点了点头。他拈起她的一绺长发，剃刀贴着头皮，轻轻一划。一绺黑发落在白色的布单上。第二刀。又一绺落下。第三刀。他剃得很稳，每一刀都干净利落。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她膝前的白布上，渐渐堆成了一小片黑色的山丘。她的头顶露出来，从未见光的头皮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。最后一缕长发落下时，她的头完全露出来了，光洁的，圆润的。

慧明收回剃刀。他伸手在她光洁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「从今日起，你法号了尘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白素秋闭着眼。她的头发散落在膝前的白布上。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，几缕头发被风卷起，在空中飘了一瞬又落下。她睁开眼。她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悲伤，没有激动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光光的，触感陌生而真实。

「谢师父。」

她磕了三个头。头碰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三声响。

她站起来，转身看着那四个女人。

苏莲心的眼眶是红的。姚红绮咬了咬嘴唇。柳含烟在流泪。温如玉低着头。

了尘走到她们面前。她伸手握住了苏莲心的手。

「以后你们可以叫我了尘。」

姚红绮先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：「这个名字，谁起的？」

「师父起的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姚红绮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光头，动作很轻，「摸起来挺舒服的。」

了尘没有躲。她让姚红绮摸了一下她的头。

苏莲心走上前，把手里的一串念珠戴在了了尘的脖子上，是慧明给她的那串菩提根，她已经盘了几天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送你的。」

了尘低头看着那串念珠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捻过。「谢谢。」

柳含烟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白素秋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笑着说：「我又哭又笑的，是不是很难看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：「不难看。」

温如玉什么都没有带。她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素面，清汤白面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把面放在供桌上，退后一步。

「吃了再走。」

了尘看着那碗素面。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。她端起碗来吃了一口。面是刚煮好的，热而软。她低头慢慢吃完了整碗面，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
她放下碗的时候，温如玉接过去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向厨房。

了尘站在院子里。晨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。她抬头看着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中画出清晰的线条。她看了很久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还带着那串菩提念珠。她转过身，向殿后的禅房走去。

「了尘。」

她停住，回头。陆慎言站在廊下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琴谱，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起。正是他当年弹《梅花三弄》的那张谱子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这个，给你。」

了尘接过来。她展开琴谱，一眼就看到了那段他改了的地方，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深一些。她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琴谱合上。

「你留着吧。」

陆慎言没有说话。

「我已经不需要看谱了。」了尘把琴谱递还给他，「我全都记住了。」

她转身走向禅房，没有回头。晨光照在她光洁的头顶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禅房的门后。门没有关。

陆慎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琴谱。他打开来，那段他当年改过的音符还在上面，墨迹已经淡了一些。他合上琴谱，把它收进了怀里。

他抬起头。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，有一只麻雀落下，在枝头跳了两下，又飞走了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桌上有纸，有墨。他铺开纸，磨好墨，提笔。他抄的不是经。他是在记今天的日期和天气。记完之后他放下笔，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冬日晴朗的天空。

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。他这辈子不会再碰女人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曾经握过五个女人的腰、解开过五个女人的衣扣。现在它只是静静地搁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，照着那只手，和砚台里还没干的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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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进禅房，她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拎着一包茶叶，是她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。她把茶包放在廊下的石阶上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「大师，我要走了。」

慧明从禅房里走出来。他没有挽留她，只是看了一眼那包茶：「给我的？」

「给你的。」姚红绮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和以前一样，爽朗的，带着一点痞气，「观前街最好的碧螺春。你以后喝的时候，别想我，想茶就行。」

慧明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着那包茶：「不回苏州了？」

姚红绮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回。先把绸缎庄盘了，跟老伙计们告个别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嘉兴？」

「离这里近。你们都在这里，我想回来的时候抬抬脚就到了。」

姚红绮站在那里，手揣在袖子里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。那棵桂花树，厨房的烟囱，正殿的飞檐，走廊上晾着的一排灰布僧衣。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瞬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不出家。」她说，「我这辈子不适合当尼姑。我到了庙里还是会想喝酒、想吃肉、想骂人。」

「没有人让你出家。」慧明把茶叶放在石阶上，「你可以回家。可以在家修行。吃不吃肉、喝不喝酒、骂不骂人，和修行没有关系。」

姚红绮看着他：「在家怎么修？」

「每天早晨泡一壶茶。坐下来喝第一杯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情，就只是喝。喝完那一杯之后，你今天想骂人就骂人，想笑就笑。第二天早晨再泡一壶。喝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想了一下：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
「天下最难的事，就是什么都不想。」

姚红绮没有马上回答。她靠在廊柱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：「那我先回苏州把铺子盘了。然后去嘉兴，在城西找间铺子，开个小茶馆。不做大，就卖茶和点心。」

「挺好的。」

姚红绮站直了身体。她走到厨房门口，探进半个身子，温如玉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
「如玉，我走了。以后去嘉兴找我喝茶。」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温如玉的手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看着她：「什么时候走？」

「现在。」

温如玉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她面前。两个女人面对着面，隔着一道门槛。

「你会经常来吗？」温如玉问。

「不知道。」姚红绮说，「但你可以来找我，嘉兴城西，到时候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在哪儿了。」

温如玉点了点头。姚红绮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「面做得不错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姚红绮转身。她又去看了柳含烟。柳含烟半躺在床上，看到姚红绮进来，就挣扎着要坐起来。姚红绮按住她：「别起来。我就说一句话就走了。」

柳含烟看着她。姚红绮在她床边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：「我在嘉兴认识一个老大夫，治花柳病很有经验。回头我让他来这里一趟。」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握住了姚红绮的手腕。握了一会儿，松开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姚红绮站起来。

她又找到了苏莲心，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。苏莲心坐在床边缝衣裳，看到她来了就把针别在布料上抬头看她。

「生了之后带孩子来嘉兴喝茶。」

苏莲心笑了一下：「好。」

姚红绮又找了了尘。了尘在禅房里打坐，听到脚步声睁开眼。姚红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：「你的光头挺好看的。」

了尘看着她：「你走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以后常来。」

「看情况。」

了尘没有多说什么，重新闭上了眼。姚红绮看着她在晨光中安静的侧脸，光头，素衣，闭着的眼睛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，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。她缩了一下脖子，把衣领竖起来。她沿着山路往下走，走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慈云庵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个角，灰瓦上落了几片枯叶。她又转回去，继续走。

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看到路边有一棵梅树，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，不到小指头大，紧闭着，藏在枝节间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花苞，硬硬的。

到了镇上，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，泡了一壶茶，是她带来的碧螺春。她端起第一杯，想起慧明说的话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她端着杯子，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和浮动的茶叶。她试着什么都不想。但脑子不听话，想了一堆事。陆慎言的头发，莲心缝衣裳时银簪的反光，了尘光头的样子，柳含烟瘦得剩下骨头的手，温如玉蹲在厨房门口切菜时垂下来的一绺头发。

她想了想，算了。她喝了一口茶。碧螺春的清香在嘴里化开，带着一点点豆香和一丝丝的涩。她把那杯茶喝完了。放下杯子。

她又倒了一杯，没有急着喝，端在手里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。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。

她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熄了灯，躺到床上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卖到苏州的第一夜，也是这样的冬夜。那时她躺在陌生的床上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现在她躺在客栈的床上，没有哭。她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。先回苏州把绸缎庄盘了，然后去嘉兴，开茶馆。她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活，每天泡一壶茶，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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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就这样留下来了。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出家，她也没有提。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，天不亮就点上厨房的灯。她洗米、点火、烧水。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。她把粥盛进碗里，一碗一碗摆在灶台上。然后是面，揉面、醒面、擀面、切面、下面。她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，手没有停过。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厨房门口择菜，或者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院子的绳子上。

有一天晚上她忙完了，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。冬天的夜很静，只有远处山里的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她坐在石阶上，抬头看星星。她想起以前在家里，李秀才的家里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，只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妻子，不能想别的。后来她认识了陆慎言。后来她成了他五个女人中的一个。后来她拿了休书。现在她坐在这里，一个人看星星。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了。明天她还要起来揉面。面在盆里发着。明天它会变得更大。

过了几天，柳含烟的身体好了些，开始能帮忙做些轻活。她坐在廊下叠晾干的衣裳，把叠好的灰布僧衣一件一件码好，叠得很整齐，边角对齐。有一次她拿起一件衣裳，发现衣领处有一根长长的头发，是了尘的，剃度之前掉的。她拈起那根头发看了看，在午后阳光中那根发丝泛着深褐色的光泽。她没有丢掉它，而是把它绕在手指上，绕了几圈，然后放在窗台上。风一吹，那根发丝被吹走了，飘向空中。

了尘每天早晨在正殿里做早课。她跪在观音像前，数着念珠，从一数到一百零八。数完之后她站起来，扫院子。她的光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扫地的动作很稳，从左到右，一排一排，不着急。

苏莲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。她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，手扶着腰，一步一步。她偶尔会在那棵桂花树前停下来，低头看一眼树下埋着那支簪子的地方。土已经压实了，长出了几根细小的野草。她蹲下来，把那几根草拔掉，然后继续走。

有一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四个人，苏莲心、了尘、柳含烟、温如玉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姚红绮不在，但她的位置空着。